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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传统学术的一大弊端:不分类

1
 
科学之萌芽和发展,有三大基石:逻辑、数学和学科分类。
 
历史上,中国没有逻辑,是确认无疑的;是否有数学,还悬而未决。丘成桐先生说,中国古代的“数学”,不能称为数学,因为,缺乏抽象和普遍性,都是面向具体问题、解决实际应用的。再有,所有中国数学家,并没有提出超越实际的数学问题。
 
中国古代数学家,和今天的高中生一样,是做题家。不同在于,古代数学家作实际中出现的题,今天的学生作老师出的题;比较而言,欧洲之大数学家都提出、或解决了不可思议的数学问题——如芝诺悖论,明显地违背常识,然而,要是没有级数和收敛的知识,却难以反驳。
 
至于分类,不能说没有。
 
然而,中国古人的分类,与科学分类风马牛不相及。
 
2
 
古人不分类,是有思想基础的。这一思想基础,就是“天人合一”。
 
“天人合一”的基本思想是:天人是一体的、不可分的;天和人,遵循同一之道而运行;天道即人道。知晓了天道,就理解了人道;反之,亦然。
 
于是,中国文化中之天文学,目的不是研究天象,而是借助星象推测人间将会发生何种异动。尤其是,通过紫微星的运动,预测天子的未来和运势。在这个意义上,古代天文学不是天文学,而是礼学。
 
根据儒家宇宙观,天上之星云,也是符合儒家之礼的;也有主次和等级之分,紫微星是帝星,其他星辰都围绕着它运转,就像大臣们护卫着皇帝一样。天上的格局,映射下来,成为人间秩序。天界和人界,有相同的运行法则。皇帝,是紫微星下凡;每一个人,也都能在上天找到一个相应的星宿。水浒传中的一百单八将,都是天星下界。孔子是万世师表,是文曲星下凡。
 
天象之格局,与人间秩序相对应;山川地理之布局,也是人间秩序的映射。人有尊卑,五岳也有高低。五岳之中,泰山为尊,其余的,各有座次。所以如此,是因为泰山是秦始皇封禅过的。秦始皇既然贵为第一帝,泰山也就在天下名山中独占鳌头。“登泰山而小天下”,泰山乃群山之中的帝王,其他山峰,只能顶礼膜拜泰山,而不能僭越。否则,就坏了帝国的脉息。
 
帝国,也是一个有机体;破了龙脉,国将不国。清末士大夫,坚决反对西方人修铁路、埋电线杆,一个重要的理由,是铁路切断了山脉,像割断了人的脉络;电线杆深入地下,抽走了地气,导致水旱灾害频发,庄稼歉收。
 
不能把这种思维,当作无知。
 
恰恰相反,1840年之前的学者们,有一套自我圆满的、坚定的“逻辑”——大道唯一,唯一之道,适于天、合于地,也适用于人和人类社会;是宇宙之间普适的、适用于天地万物,无所不包。这一思想,比现代物理学家,仅限于统一四种作用力,还要博大。
 
有这样的思想基础,古人不分类,也就顺理成章了;分类,反倒是不可理解的。就像中国厨师,一把刀,处理各种食材,蔬果鱼肉,无所不能;外国厨师,则要十八般刀具,一样。
 
3
 
不分类,是理论上的,可实际上,世间万物,都混在一起,也不行。
 
于是,古人就发展出了一套中国特色的分类方法。
 
以文人士大夫之笔记体书籍为例,可见一斑——天文地理、文物掌故、宫闱秘事、婚丧嫁娶、节妇孝子、兵法钱粮、妖魔邪道、鬼怪传奇、飞禽走兽、花鸟虫鱼等,天下万象,无所不包。
 
《梦溪笔谈》因为记载了宋代的技术和发明,特别是活字印刷,而被后人看作是一部科技著作,可实际上,沈括并无此意。对此,沈括在《梦溪笔谈在》自序中说得很明白:所录惟山间木荫,率意谈噱,不系人之利害者。下至闾巷之言 ,靡所不有。
 
沈括只是一个记录者,他既没有做研究,也没有对记录的内容,做验证。所以,说沈括是宋代著名的科学家,是没有根据的。
 
据百度百科的统计,《梦溪笔谈》总共609个条目中,属于社会范畴的,约占18%;属于自然领域的,占36%;还有46%是人事、律例、官政、故事、轶闻、戏谑、神怪等。也就是说,沈括的中心,依然是人文、社会和国家治理,并没有脱离儒家士大夫之本位。
 
4
 
有人会说,说古人、说沈括不分类,是为难古人。那就看看古希腊人是怎么作的。
 
亚里士多德首先确立了知识分类的原则,即:第一类,关于自然的知识;第二类,关于人和社会的知识;第三类,人类的创造活动。
 
第一类知识,包括数学、天文、物理、化学、生物和地质等自然科学;这些学问,有一个共同特点,与人无关。星云气象,山川河流,都有自己的节奏,不为尧存,不因桀亡,人,只是自然世界的观察、测量和探索者。
 
这一点,和中国古人所倡导的“天人合一”、“天人感应”是完全不同的。
 
第二类知识,是关于人、人类行为的,如政治学、经济学、伦理学、法学、道德等,这些学问,有一个共同的目的,通过研究人的本性,探究人类行为背后的驱动力,试图建立起一系列规范人类行为的准则,以构建一个自由平等博爱的社会。
 
第三类,属于人类的创造活动,如音乐、诗歌、绘画等等。这一类学问,因人而异,太过主观。萝卜青菜,各有所爱,很难找到一个公认的标准。如印象画派,在当时的学院派看来,就是随意涂抹,可是,后人却趋之若鹜奉为极品。
 
将知识分成三大类,一方面,是因为知识有本质不同。比如,第一类知识是普适的,和时间、空间无关。第二类知识,就是时间、空间相关的;一时一地适用的知识,移植到另一地,就会遭遇滑铁卢。
 
一个比较典型的例子是,共产国际在解释人类历史进程时,有一个五阶段论:原始社会、奴隶社会、封建社会、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社会。在欧洲大陆,历史是这么展开的。可是,放在全球就说不通。因为,直到20世纪中期,亚马逊丛林里的土著部落,还是原始共产主义;中国云南的基诺族,也是;20世纪60年代被发现时,还住在树上,过着同吃同住同劳动的部族生活。显然,五阶段论就解释不通了。
 
另一方面,知识的类别不同,对从业者的职业操守,也有不同要求。
 
第一类知识,求真,真实是第一位的,不允许任何的马虎和粗枝大叶。失之毫厘,或许谬以千里。因此,科学家、科技工作者的职业操守,是严谨、一丝不苟,更不能造假;造假,乃不可容忍的学术败类。
 
第三类知识,求美。美,就是造假。比如电影、电视以及各种娱乐节目,没有不化妆的。化妆,才好看,才有人看。可以说,艺术活动就是造假。造假不仅是允许的,而且,假得越离谱越好。
 
科学家求真,艺术家作假。显然,是知识自身的特点所决定的。
 
自然的归自然,社会的归社会,创造的归创造,先分析再综合,方为科学之道,也是亚里士多德学科分类的用意和价值所在。
 
亚里士多德个人的著作,也反应了分类的基本思想。如:
 
政治学:《理想国》;
 
逻辑学和哲学:《形而上学》、《范畴篇》、《前分析篇》、《后分析篇》等。
 
  
 
心理学:《论灵魂》、《论梦》、《论记忆与回忆》等。
 
  
 
伦理学:《尼可马可伦理学》,《大伦理学》等。
 
  
 
动物学:《动物志》,《动物的运动》等。
 
  
 
此外,还有《家政学》、《修辞学》、《诗学》、《论植物》、《物理学》、《气象学》、《政治学》等。
 
亚里士多德的分类原则,不仅奠定了西方学术的根基,也影响了西方人的思维方式——耶稣的归耶稣,凯撒的归凯撒;不分类而混为一体,实为鸡同鸭讲。
 
5
 
下面,看看古人不分类带来的后果。
 
不分类的第一个后果,是把性质截然不同的两类事物,混为一谈,还浑然不觉。“天人合一”就是例证。
 
对“天人合一”,明代来华的传教士利玛窦提出了质疑。他说,天下之物,大类可分为自然、动物、植物和人。要想“天人合一”,首要的是,每一类先合一,实现一个小目标;再把不同的类合为一体,实现最后的大目标。
 
可是,别说人和植物、动物合一了,人和人、一家之内、家庭和家庭之间、君臣之间、官僚集团和老百姓合一了嘛?明代的皇室,和官僚集团之间,矛盾重重,势同水火。为了对抗官僚集团不听话,万历皇帝久居深宫,29年不上朝。
 
皇帝权倾天下,和大臣们都无法合一?“天人合一”岂不是一个笑谈。
 
在“天人合一”思想指导下,汉代大儒董仲舒还有一个医学成果,他认为人有24个关节、365块骨头。因为,天有24节气,一年有365天,“天人合一”嘛?人就有了24个关节,365块骨头了。
 
不分类的第二个后果是附会,即:把一种事物的性质,武断地移植到另一类事物身上。
 
指南针是中国古代的“四大发明”之一,然而,古人是如何解释磁石相吸的呢?拟人。古人认为,两块石头之所以相互吸引,是因为,磁石是母亲,铁是儿子。母子情深,自然会互相吸引。《吕氏春秋》有:慈招铁,或引之也。
 
为什么磁铁有磁性、可以吸铁?古人这样解释:石是铁的母亲,但石有慈和不慈两种,慈爱的石头能吸引他的子女,不慈的石头就不能吸引了。为此,古人把磁石写作慈石。苏东坡所著《格物粗谈》中,也有一条关于磁石的记录,“山有慈石下有金若铜”。
 
石不仅有慈性,还有德性,比如玉。
 
东汉许慎作《说文解字》,写到:“石之美者有五德。润泽以温,仁之方也;勰理自外,可以知中,义之方也;其声舒扬,专以远闻,智之方也;不挠而折,勇之方也;锐廉而不忮,洁之方也。”
 
“仁义智勇洁”,是儒家一贯提倡的君子美德。一种石头,五德俱全,岂非奇迹。由于这个原因,玉石身价倍涨,“黄金有价玉无价”。玉,从此确立了其在中国文化中无可替代的正统地位。堂堂君子,或许视金钱如粪土,可是,在具有完美道德形象的美玉面前,也只能施礼膜拜了。因为,玉,是社会道德的完美象征。
 
“玉有五德”,只是一种学说;之后,很多人不断添枝加叶,就有了“九德”、“十一德”之说。玉之身价,也随之越来越高。
 
玉,从“五德”一直飙升到“十一德”,只能证明,德并非玉石自身特有,而是人附会的结果。
 
不分类的第三个后果,是中国文化之各门各派,都在“空谈大道,蔑视小技”。坐而论,头头是道;起而行,无一是处。
 
不分类,隐含着一个内在的思想,即:存在一个能够解释世间万物的唯一之道。其道,上摄天,下管地,中间统辖人类社会。
 
为寻找此道,自古,中国思想界的各大门派,无不殚精竭虑、费尽思量。
 
老子曰:道可道非常道,名可名非常名; 道生一、一生二、二生三、三生万物;
 
孔子曰:吾道一以贯之;
 
韩非子曰:道者万物之所然也,万理之所稽也;
 
淮南子曰:夫道者,覆天载地,廊四方,柝八极,高不可及,深不可测,包裹天地,禀授无形。
 
然而,说到具体技术,孔夫子打不起精神了。
 
这一点,《论语》里有明确记载:樊迟请学稼。子曰:“吾不如老农。”请学为圃。曰:“吾不如老圃。”樊迟出。子曰:“小人哉!樊须也。上好礼,则民莫敢不敬;上好义,则民莫敢不服;上好信,则民莫敢不用情。夫如是,则四方之民,襁负其子而至矣,焉用稼?”
 
孔子不仅自己对务农、种菜不感兴趣,还在背后指责樊迟是小人,看不起农业和从事体力劳动的人。
 
孔子认为“论道”之人,不必有技术性的专门知识;“君子远庖厨”,技能常被贴上一个负面的标签“雕虫小技”和“奇技淫巧”,好像只有“修齐治平”才是高大上、才是有价值的学问。
 
6
 
当代学术,已经全盘西化,分类、分科是学术的基本。
 
可是,要说和传统完全切割了,也不是事实。
 
例如,在前故宫博物院院长的大力推动下,成立了一个研究故宫的专门学科,叫“故宫学”——这就是古人学术不分科的一种遗传和变异。
 
北京故宫,纵然包罗万象,也不构成一个学科,因为,故宫是综合的,其中有建筑、文物和紫禁城六百年上演的的历史事件。
 
故宫的构筑物,属于建筑学,或者建筑史;所藏文物,青铜器、瓷器、绘画、书法,杂项,各是一个专业;明清两代皇室在故宫发生的人和事,属于历史学。
 
如果北京故宫搞一个故宫学,沈阳也可以搞一个沈阳故宫学,台北再搞一个台北故宫学;各省的博物馆,是否都来一个某某学?
 
或言之,学术,从来不是以个体为对象的,而是以“类”为基础的。
 
2021年8月12日
北京,望京家中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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