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妄议“资格”

  中国是一个讲“资格”的国家。资格决定了一个人在社会中的位置,决定一个人可以说什么、不可以说什么,可以做什么、不可以做什么。做了与资格不符的事情,是出格,甚至是僭越。嘉庆皇帝治和珅的罪,第一条不是贪污不是受贿,不是欺男霸女,不是强拆,不是包二奶,而是僭越。
  僭越,不是和珅之流的专利,也非大清朝独有,毕竟,我们是有传统的,而且,从来没有间断过。有关的社会规矩,肯定不会失传。即便是淡忘了,也可再次复兴,就像儒家学说一样。
  上个月,一个人去徽州。由屯溪去婺源,买了一张高铁票,一等座,价格35元。报销的时候,单位通知我说:不能报。我问:为什么?答:你是副教授,只能坐二等座。坐一等座,是不允许的。嗷,这事儿,往小了说,是出格;往大了说,也是僭越。
  我没想高攀,也从没想坐一等座,因为,二等座并不比一等座迟到。这个道理,是比尔•盖茨说的。比尔•盖茨出行,总是坐经济舱,记者问他:比尔•盖茨先生,您为什么不坐头等舱呢?比尔•盖茨反问:头等舱会比经济舱先到吗?
  和比尔•盖茨有同样想法的美国资本家,不少,福特一世是其中的一位。他最得意自己的T型车,媒体说,T型车就像美国大平原上的农民,浑身肌肉,一克拉脂肪也没有,棱角锐利,但缺乏女性柔美的曲线。福特一世回击道:我的T型车,可以开到美国的任何一个地方,但上流社会除外。
  比尔•盖茨和福特一世,都不在乎资格。
  但,中国是有特色的。中国的特色,就是言必称资格。口说无凭,立字为证,于是,中国就成了世界上名副其实的证书大国。从生下来,到告别人间,每一步都是有证的。准生证、出生证、独生子女证、户口本等等,户口,尤其重要。
  没城市户口,就不能在城里上学。户口,就是资格。为这个资格,很多人付出了青春,甚至是一生,但还是高攀不上,不得不成为永恒的“北漂”。近来,京津冀一体化叫得惊天动地,不知道户口能否放开,能否给更多的人以资格。
  当然,这是妄想。
  没资格而放言,是为妄议。对此,北宋烟花词人柳永,念念不忘,即便是喝多了,“今宵酒醒何处,杨柳岸晓风残月”,也不放松对自己的要求。在其纵情放肆的每一首词上面,都署名:奉旨填词柳三变。奉旨填词,也是资格;这个资格,是赵家天子宋徽宗赵佶赐的。
  资格,就像营业执照。没有营业执照,就是非法营业了。鲁迅先生说:结婚嘛,摆个酒席,请一大堆客人,意在告诉大家,我们是有执照的,并从此正式开张了。可不幸的是,鲁迅和其学生许广平,一直没结婚,也就没有办法合法营业。不合法的营业,必是有的。
  据研究鲁迅的专家说,在鲁迅先生的日记里,老出现“洗脚”一词。开始,专家们莫名其妙。暗想,这么大的作家,怎么如此鸡毛蒜皮的事儿,也记录在案。再查,才明白另有所指。因为,鲁迅先生每晚必是洗脚的。既如此,如此郑重地写下“洗脚”必然更有深意。
  所以如此,我猜,也和鲁迅先生没有“资格”有关。若是明媒正娶,鲁迅先生也不至于这么蹑手蹑脚地以“洗脚”当暗语,而会正大光明且诗情画意地云雨了。但,鲁迅的“资格”留在了老家,留给了在周家老屋苦苦地等了他一辈子的第一夫人了。
  被“资格”困扰的,不只鲁迅;鲁迅小说中的人物,也为此苦恼。
  话说阿Q,满腔热情,准备为革命事业献出青春和生命的。他找到赵太爷,谈理想谈抱负,谈革命志向。赵太爷斜了他一眼,牙缝里喷出一句话:你也配!被一盆冷水浇了,阿Q同学的“中国梦”醒了,自己不是“红二代”,想革命,没资格啊。
  话分两头。
  其实,中国,又是一个最不讲资格的国家。不讲资格,讲什么?讲拳头,谁的拳头厉害,谁就有资格。想当初,陈胜吴广因大雨困在安徽大泽乡,早也盼晚也盼,盼着云开雨住,终于不得,却想明白了一个道理: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!
  《史记》还记载了项羽的故事:秦始皇帝游会稽,渡浙江,梁与籍俱观。籍曰:“彼可取而代也。”梁掩其口,曰:“毋妄言,族矣!”——秦始皇南巡会稽,过钱塘江的时候,老百姓都去看,项羽和他叔父项梁也去了。见到秦始皇威风凛凛的样子,项羽说:我可以取代他。项梁吓坏了,赶紧捂住项羽的嘴,说:别瞎说,这是要灭族的。
  陈胜吴广的意思是,王侯将相,不需要资格;你做得,我也做得。皇帝轮流做,明年到俺家。项羽的意思是,秦始皇没啥了不起,我可以取而代之,我也有资格像秦始皇一样。还有刘邦,刘邦也见过秦始皇出巡,他说:大丈夫当如是。
  陈胜吴广代表着下层民众的想法;刘邦是沛县的一个亭长,官差,相当于驿站站长,管理附近的治安以及人员往来,是大秦国最基层组织的办事人员。但,比陈胜吴广,高了一层;项羽原籍楚国,家世显赫,其祖父是楚国名将项燕,后被秦将王翦所灭。即:项羽是名门之后,贵族出身,和刘邦不可同日而语。
  如果,陈胜吴广、刘邦、项羽分别是不同阶层的“三个代表”,足证,大秦朝各个阶层的民众,并没有被“资格”所束缚,或许,正因为有这样广泛的、先进的、大无畏的思想为基础,才使得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中央集权王朝,最短命。何也?人民不买账,人民不认为秦始皇有“资格”统治国家,不认为秦之专制是合理的。
  但,中国的悲剧在于,惊人相似的一幕不断重复。刘邦推翻了秦朝,建立了汉,秦规汉随,汉朝一样的集权、一样的专制。之后,循环不已,直到大清朝成为集权专制的集大成者,成为秦制的最高典范。谭嗣同对此深恶痛绝,极为悲凉地写到:两千年之政,秦政也。
  更滑稽的是,在遭受了两千余年的专制压迫之后,今天的部分中国人,在其中寻到了被虐待的快感,特别是上个世纪80年代以来的“经济奇迹”,成为专制有效、有理、有利的证据。全然不顾,毛时代之经济为什么一塌糊涂?为什么在和平年代却饿死数千万人?那不是更专制吗?换言之,中国的“经济奇迹”,恰恰是专制的松动、是放松管制所释放的人民追求幸福生活的激情所带来的。1978年以来的“改革开放”,说白了只有两个字:放开,放开权力对民众生活的干预,赋予每一个人平等参与竞争的资格。
  可事实上,迄今,民众的“资格”还是不健全的。你想开银行,不行;你想办报纸,不行;你想进入石油领域,不行;你想进入电信行业,还是不行。
  时间,一去不复返,但,历史并不总是直线向前。今天的物质生活,极大地丰富了,这并不表明,我们的精神是丰富的,更不是自由的。每当有人提到资格时,我就想如此回击他:既然说资格,那我想问你有什么资格,说我没有资格。我也想再一次提起陈胜吴广、刘邦和项羽的豪迈之言:帝王将相,宁有种胡?
  因为,每一个人的资格,都是天赋的,而不是源于他人甚至是帝王的赏赐!“我们认为如下真理是不言而喻的,人人生而平等,并被造物赋予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,其中包括生命权、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。”
  2016年1月2日,新年假期;
  北京,家中;
  本来想写成新年献词的,因情绪不好,郁郁不乐,耽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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