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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本的“职人精神”是如何炼成的?

中国企业以及企业家的首要目标是做大做强,与此不同,日本企业的第一目标是作长。
 
为什么是这样呢?其实,道理很简单。小池塘里是养不了大鲸鱼的。日本国土面积小,资源有限,要是出现一个庞然大物,扫荡整个市场,其他企业就没饭吃了。因此,日本人就有了一种相互之间的默契,尽量做小作细作精,且,恪守自己的一亩三分地。自己有饭吃,也让别人有饭吃。
 
不光是人,动物都有这种自觉。日本列岛没有老虎,只有野猪。野猪,就是日本岛的动物之王了。所以,日本人要说一个孩子无比勇猛,就会说他像猪一样。不过,不是家猪,是野猪。要是来只老虎,一通猛吃,森林里的动物们,就活不下去了。吃光了猎物,老虎也就完蛋了。
 
日本岛容不下老虎这样的大型动物,日本市场,也更欢迎作长作细的企业。日本长寿企业的数量全球第一。千年企业9家,五百年以上企业39家,二百年企业3416家,百年企业5万余家。考察其长寿秘诀,首先是要有传人。没有传人,哪有传承!传人既要有技术实力,也要有精神境界。
 
这就是所谓的“工匠”和“工匠精神”。
 
不过,工匠和工匠精神,是中国的说法。在日本,没有这种称谓。日本叫职人,什么是职人呢?一辈子致力于某一种技艺之人;但,这是远远不够的。如果仅此而已,那中国也不缺,甚至可以说,满地都是。重要的是,职人要为自己的技艺和事业而感到自豪;更重要的是,他人和社会,也因为他的技艺而尊重他。
 
显然,日本的“职人”和中国的“匠人”,含义是不一样的。中国的匠人,多是指从事体力劳动、具有某一特殊技能、制作某一特殊产品的技术工种,日本的职人,范围就大多了。上至天皇将军大名和武士,下至手工业者商人和百姓,人人都是职人,人人都应该有职人精神。
 
换言之,天皇也只是一份职业,而已。大众不能当天皇,不是因为身份,不是因为血统是否高贵,而是作为一份职业的“天皇”,也是有“职业技能”要求的——比如,如何进退、如何穿衣、如何戴帽、如何吃饭、如何保持良好的状态、如何以得体的言语接待外宾和民众,都需要长时期的学习和培养,非一日之功。
 
所以,日本人是不会接受一个非天皇家族的人,来改朝换代的。为什么?因为,你没有受过天皇的职业训练啊。大厨师炒盘菜,还要拜师学艺,之后,才上岗操作呢!一个国家的管理和协调,却假手于毫无政治经验的草莽武夫,这是日本社会无法想象的。
 
天皇如此,将军和武士也是如此。早期的武士,就是给天皇和贵族看家护院的,说白了,就是家丁和看门狗。可是,日积月累,其中,也是有门道的。这个门道,只有武士知道,天皇和公家并不在行。于是,武士就要求和天皇分权,分什么权?军权。自平清盛开始,武士就反复和天皇说,你把带兵打仗的事儿,交给我们吧。
 
武士的意思是,打仗的事儿,是我们武士的专业。天皇虽然高贵,但,你没学习过打仗,你也不懂啊。不懂,就别指手画脚的。让我们自己来,如何?日本人好像不太认同外行指挥内行这一说。
 
黑泽明有一个非常有名的电影《七武士》,写的是:日本战国时期,天下大乱,盗贼蜂起,老百姓苦不堪言。农民辛苦半年,可,一到收获季节,强盗先下手了,把将要收获的稻谷抢个精光。
 
怎么办?
 
我想到的是,农民们自己组织起来,和强盗们战斗。我也问过几个学生,他们的看法和我一致。当然,有人说,去找警察叔叔啊。我说,因为是战国时期,是乱世,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早瘫痪了。
 
这是中国人的想法,基本一致。
 
《七武士》里、战国时期的日本农民是怎么作的呢?他们去一个集市上,招聘了七个武士(其实是八个,其中一个,不太合格,不算武士),然后,把保家卫村的职责,外包给了这七名武士。
 
武士要和天皇分一杯羹,一开始,天皇老大不高兴。可是,历经镰仓、室町和江户三个幕府,武士阶级已经从天皇手中接管了军权,还包括绝大部分政权,连天皇的俸禄,都是幕府将军给定的。不过,武士也不能独占权利,商业和手工制造,由町人自理;耕地种田,委托给百姓。谁也不能通吃,不能一统天下。
 
这不就是封建制吗?没错。
 
封建制算不上什么高明的设计,可日本人坚持封建制,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,那就是使每个人都专注于自己所在的行业和技艺,与日俱进,不断地磨练自己的技能,永不满足,终至炉火纯青,独步天下。开创日本茶道的千利休、寿司之神小野二郎、为日本皇室制作家具的著名木匠秋田利辉,是为代表。即使是微末之技,千锤百炼,也能成就伟大,这就是日本人崇尚的职人精神。
 
比尔.盖茨和巴菲特参加一个电视节目,主持人应观众要求,请两位写下他们成功的秘诀,条件是不能商量,各写各的。过了一会儿,两人同时亮出了纸条,答案是同一个英文单词:专注。
 
一个人专注,不难;一个人专注,或许发自内心;可是,一个社会大多数人专注,就需要一种硬性约束,否则,就会有人“这山望着那山高”——恰恰,封建制的藩篱,把社会分割成不可跨越的条条块块,一个行业、一个人一块自留地,你要不在自己的自留地里种出好庄稼,也别想去别人锅里分肥。
 
封建不是什么好制度,可是,它强制一个社会中的多数人对自己的职业保持专注,心无旁骛,持之以恒。尤其是,在有限市场中,你若旁骛,还会被别人打回来,因为,你抢占了他人的地盘。我们在寿司之神小野二郎身上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种精神。不仅自己要专注,子子孙孙都要专注。久而久之,专注就会成为一种共同的文化基因,植入到日本人的集体性格中。
 
反之,如果你不专注,你想跳槽,想改换自己的职业,你就会被你所在的家庭、行业和藩国所抛弃——浪人,就是如此,一旦他不想作武士了,那么,他不仅在自己的藩国呆不下去,就是去其他藩国,也找不到工作。
 
国土狭小、资源匮乏,加上长期的封建制度,此三者,或许就是日本职人精神发达的主要原因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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